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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2/26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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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對幸福人
病區裡幾個病友請假回家了,頓時氣氛顯得冷清一些。我看了會兒書,又撥弄了會兒收音機,這會兒覺得幹什麼都沒勁兒。看著另一床的大學生和女朋友竊竊私語,好令人羡慕啊!乾脆咱也知點兒趣吧,為年輕人的幸福做點兒貢獻——給他們留點自由的空間。於是我決定串病房去。
“孫軍!”我知道周老師回家去了,因此邊叫著孫軍邊推開了301病房的門。只見中間床上,術後剛兩天的新病友弓膝平躺,年輕貌美的妻子趴在他膝蓋上,兩雙傳情的眼睛對視著,嘴裡小聲地說著什麼。孫軍在旁邊床上側身面衝牆,拿著張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舊報紙。
“起來!老躺著幹嘛?”我拉起孫軍,“走,串串門去。”
孫軍放下報紙,跟我一塊兒來到了女病房。女病房另兩個人都請假回家了,門虛掩著,就大律師一個人在看書,見我們進來,她摘下眼鏡放下書說道:“怎麼,又給人騰地方哪?”
我笑著對孫軍說:“人家夫妻那麼恩愛,你還不迴避,怎麼沒點眼色?”
大律師也接著說道:“就是,咱們得自覺點,給年輕人留點空間。”
孫軍答道:“他可不年輕,比我還大,都40好幾了,女的倒只有30,他們是老夫少妻,可能是二茬。”
我們笑了:“你當這是農村種地那,還頭茬二茬的?”
孫軍繼續說著:“周老師請假回家了,我家在密雲,忒遠了,沒處去,又睡不著,只好臉衝牆躺著,假裝看報。”
“唉,他們怎麼個恩愛法?你說說。”我故做好奇地問。
孫軍接著說:“主要是那女的,一會兒這姿勢,一會那姿勢。”說著比劃了幾個動作,“有一次乾脆頭挨頭,半摟著。她還小聲地埋怨那男的說‘你怎麼啦,怎麼不愛我啦?’男的說‘誰說不愛了?’女的又說‘那你怎麼不抱我了?’男的說‘我這兒剛動了手術,還疼著呢,怎麼抱呀?’聽著讓人覺得特那個什麼……”
“肉麻,是不是?”大律師幫忙找了個形容詞。
我煽乎著說:“哎,孫軍,趁著住院的機會你好好學學,看看城裡人是怎樣相愛的,也不枉住一回大醫院。”
大律師也攛掇著說:“就是,應該把你愛人也叫來看看……。”
孫軍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說:“這我見得多啦,俺們那兒一到週末就有好多小車開來,還不走馬路,專揀土路,找片草地鋪塊單子,坐在一塊兒邊摟著邊吃,還盡都是老夫少妻。”
“這你可說錯了。”大律師糾正道,“那不是老夫少妻,那是小蜜。”
“小蜜?”孫軍似懂非懂重複著。
我接著解釋:“真正的夫妻就用不著週末跑到遠郊去恩愛了。小蜜就是指年輕的第三者,外國叫情婦。”
話鋒一轉,大律師問道:“你屋裡那對怎麼樣?”我知道楊青指的是我屋裡的那個大學生。
於是我講道:“那倆可真是纏纏綿綿,就像順口溜上說的那樣。”我邊回憶著邊說,“你是風兒,我是沙……”
大律師打斷道:“那是‘還珠格格’裡的歌詞,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
“不對,不對。”我打斷她的話從頭說,“你是風兒我是沙,你是牙膏我是刷,你是哈密我是瓜,你不愛我我自殺。”
“哈……哈……”
哄笑之後,我接著說:“我屋那個大學生姓趙,家在陝西農村,長得又矮又瘦,不怎麼樣。學習挺刻苦,成績也很好。他女朋友和他同班,東北人,你們都看見過,長得個高、漂亮、豐滿、圓潤,比他強多了。她畢業分配不留京,不回家,楞要跟著小趙到合肥落戶,據說是和那裡的一家公司簽了約。他們畢業了,還沒離校,正好沒事,她每天早來晚走,幾乎天天泡在病房,就差在這兒過夜了。同吃、同玩、同看書、同聊天,真有說不完的話。中午困了就趴在小趙床邊打會兒盹,有時趕上小趙上廁所,她就乾脆在他床上蓋著被子躺會兒。梁馬剛來時見著納悶兒,我就懵他說‘我們這屋是男女混住的病房。’他還差點兒相信了呢。”
孫軍補充說:“對了,那次他還特地到我們屋來看看、問過呢。”
大律師插話問道:“那他沒跟護士要求換房啊?!”
我接著又說:“這小趙也不知道哪輩子修得那麼好的福氣,連我們都跟著沾光了。”
孫軍問:“你們沾什麼光了?”
我故意壓低了嗓門說:“你們看,在這住院連個電視也沒有,整天多枯燥、乏味,而我們屋有這麼個漂亮大學生天天在眼前晃來晃去的,這還不飽了眼福啊,這比看電視都強,真真兒的,還能對話呢?”
一陣笑聲之後,大律師說道:“這是年輕人的熱戀,將來結婚後能不能白頭到老還不一定呢?”
她繼續說:“真要說如膠似漆呀,得算小廣東那一對,小廣東她老婆從手術到現在,天天在他身邊和他同吃、同住、同活動,就差同手術、同換藥了。”
孫軍插道:“這不假,他們倆在走廊裡走來走去經常是手拉著手,小廣東進去換藥時,他老婆就在門口等著,門一開就進去攙扶他。”
我提出一個疑問:“小廣東的老婆臉比他白,個兒比他高,他們是怎麼走到一塊兒的?”
大律師慢慢地說:“他們原先是同班同學,女的個兒高、臉白,長的漂亮,又是班上的學習尖子,小廣東那時在班上可能也就是個小玩鬧。後來他使勁兒追那女的,終於追成了。”
我感歎道:“他還真不錯,當了老闆,還這麼珍惜這份感情。”
大律師又繼續說:“梁馬沒來時,那小病房兩張床,正好一張空著沒病人,梁馬來了以後,他們夫妻倆就只好擠在一張床上睡了。”
停頓了一下,大律師又接著說道:“這幾天我屋的肖嬡和汪霞都請假回家了,晚上就剩下我一個人,我就叫小廣東他老婆到我屋裡來睡,這兒多寬敞呀,還能陪我聊聊天。晚上10點多了,我見她還沒過來,就到他們屋叫她去了,只見小廣東夫妻倆頭對腳地躺在一張床上,我問她,‘你怎麼不到我屋裡去睡?’她不吭聲,看著小廣東。我一瞧,敢情小廣東那兒還緊緊地攥著他老婆的手不鬆開哪,一看這架勢,我只好一人回屋了。”
我稱讚到:“這才真叫是如膠似漆那!都粘一塊兒分不開了。”
大律師笑著又說:“他們倆如膠似漆的,可饞壞了梁馬這個王老五。”
我禁不住也笑了,孫軍不明白什麼是王老五,就問我們,我說:“王老五就是單身漢”。
“哦”孫軍似有所悟地說:“我說麼,梁馬聊天時好幾次說道:‘王老五,好命苦,衣服破了沒人補。’敢情是瞧著人家眼饞了。”
大律師說道:“咱們這兒要是評選最佳夫妻呀,非小廣東莫數。”
“那我可不同意!”我趕忙反駁道,“最佳夫妻我還認為是我呢,別看我老婆來的不勤,我們的感情那是在心裡,她工作忙,我心疼她,不讓她來。”
大律師說:“你那別人都瞧不見,不能算數。”
我接著說:“有一次,小廣東老婆到外邊買飯去了,我和小廣東聊天,我問他怎麼處理商務往來中與小姐的關係,對於他們當老闆的來說,陪著客戶吃飯啦、卡拉OK啦,這是個躲不開的事,剛開始他還極力迴避,後來承認,處理這類事一方面儘量謹慎點,另一方面就是不告訴老婆為好,知道了反而不好。
“那要是萬一在外面撞見了呢?”我緊追不捨地問道,“比如說她無意中碰見你和別的女的一塊走,或一塊吃飯,肯定得問你是怎麼回事,那你怎麼辦?”
“那就只好解釋吧。”小廣東攤開手表示無可奈何。
我鄭重地說道:“到那時你的任何解釋都將顯得蒼白無力。”
對此小廣東也表示認可,好在他還沒碰上這種倒楣事。
接著他反問我:“那你說怎麼辦?”
“說起來我也真有個要好的女朋友,是大學同學,但與她的交往我從來沒有瞞著我愛人,或事前或事後總要向她彙報,因為我覺得互相隱瞞和不信任,這就是家庭危機的開始。當然啦,彙報也只是限於大事,譬如到哪兒、找誰、幹嘛去了,細節就甭描述了。我愛人也大度,雖然有時免不了說幾句嘲諷的話,但她心地善良,為人寬容。當然了,我也挺不錯的,當我意識到與那同學的感情過量之後,就不再去主動找她了,有意識地降降溫。現在不錯,我們還是能暢所欲言的好朋友,只是見面的次數不多。最近她移民澳大利亞了,臨走時也沒能見上一面,挺遺憾的。”
這點隱私我還從來沒跟外人說過,那天也不知怎麼了,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上了:“天地良心,我可沒做過任何對不起我愛人的事,我和那個女朋友連手都沒碰過,純屬是一種朋友之間的感情。我愛人從插隊到現在一直對我特好,當然了,她對別人也是特寬容,特善良。我們戀愛時,她把隊裡分的蘋果全都留給我吃了;春節時冒雪跑了幾十里山路到水利工地上找我;結婚後,她在工作之外還擔起了絕大部分家務……。我時常在心裡告誡自己:一定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我意識到自己有些動情了,就打住了話頭。
一陣沉寂之後,大律師打破了沉默:“那你算是個好男人了。”
(未完待續)
(寫於2001年8月20日,2008年10月22日定稿)
【作者簡介】晏山平,男,北航附中67屆初中畢業生,68年12月到山西夏縣大廟公社插隊,75年轉插到河北大名,同年進人邯鄲鋼鐵總廠運輸部,77年工傷,78年到北航機械廠。在職讀廣播電視大學取得大專及本科學歷。擔任北航能源與動力工程學院黨政辦公室主任(行政副院長)期間,於2011年因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