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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7/21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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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
在鄭州站我倆下了車。因為那輛車一直往東到徐州。鄭州站是交通樞紐,進京的車從鄭州起就該北上了。
那是一個白天。我倆在站內找尋北去的列車時,看見一排房邊上有一個自來水管,露出地面的水管被草繩厚厚地纏著,我倆先後口對著龍頭灌了一肚子涼水,解了口渴之苦。鄭州站車多挺好找,在這站我倆沒費周折,就搭上了一列北去的貨車。我倆在車上該吃吃,該睡睡,有精神時就站起,扒著車幫看風景。有時我坐著看看地圖,看見路程已走過大半,離家越來越近,心裡免不了高興。
在一個太陽剛剛初升的早晨,列車緩緩駛進了河南安陽站。堂妹還坐在那迷迷糊糊睡著,我就早醒了。剛才觀看了太陽初升的全部過程,此時見車進了站,就朝站裡張望。軌道邊站著一個男乘警,看見了我從車廂邊露出的頭,就跟著車廂跑了幾步,等車停穩後,他攀上這節車廂,半個身子探進來,大聲說:“呵!兩個呢!下來,跟我走!”
見我不動,又大聲喊:“我叫你們下來呢,怎麼跟沒聽見似的?”堂妹也被他喊醒,我倆不情願地下了車。
他讓我倆跟他走。我倆一步三回頭,唯恐下來的車開走了。他回頭見我倆磨磨蹭蹭走得慢,說了一句:“快點走,惦記這車也沒用了!”
他帶我們進了一間寬敞的大房子。中央生著火爐,非常暖和。屋內擺放著很多張辦公桌。那人說:“你們倆都給我坐下!”
我一眼看到了桌上的水碗,那些水碗各式各樣,裡面大多是茶水,有半碗的有一碗的,估計是他的同事們的。就說:有什麼話一會兒再說,能不能讓我們先喝點水?他怔了一下說:“喝吧。”
我倆順手各拿起一隻碗,咕咚咕咚地喝得只剩下了茶葉,接著又拿起另一隻碗,還是一飲而盡。連著喝了好幾碗,我倆才坐下。他說:“你們知道不知道,中央有指示,不讓知青回京?”
我說:“不知道。我們有公社級開的准假條。”說著,我拿出假條讓他看。
他接過看了一眼,又扔給了我。鼻子哼了一聲說:“公社級的算什麼?起碼要有縣一級的假條才能回京。”
我說:“我們在農村幹了一年了,又沒不好好幹,憑什麼不讓回京?”
“那我不管!我就知道執行上級指示!”
跟這種人有理也說不清,我倆不吭聲。他見我倆不吭氣,又說:“水也喝足了,出門往左拐走100米,那有一間大屋子,正在給你們這號人辦學習班呢,你們趕緊去吧,別再往站裡跑了!”
我嘴上答應“知道了”,心裡卻想:不往站裡跑往哪跑?我們都走過五分之四的路程了,難道還往回跑?真巧,這時幾個人進來找他說事,我倆趁機又溜進了站。我倆順著站內牆邊一口氣跑了老長一段路,回頭看看離開那間大房子很遠了才停下來。
一條軌道上停著一列貨車,車廂兩邊各有幾十個工人,正在搶修機車,我倆從旁走過時,他們中有的人抬頭看看我倆,又低下頭去忙活。我走近一位工人身旁,問哪道上有北去的列車,他指了指遠處說,還得往那邊走。
我倆又走了一段,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老工人,正在鐵道邊轉悠,我倆又上前問他,他聽了一臉的緊張,指著五十米開外、鐵道旁的一間小房子說:“你們快到那間屋裡躲著去,從窗戶中看到我給你們打手勢再過來,現在正在驅趕你們這些搭車的,昨天我眼見站內的幹部們一起出動,拽走了兩撥人。”
我倆按照他說的去了那間小房子,老遠地從裡邊盯著他看。呆了有一會兒,見他真的沖我倆招手,就飛快地跑到他身邊。他指著剛才駛進站的一列車說:“這趟車是去唐山的,你們快上車吧。又說記住了,以後搭車看對了方向,車廂節數掛得越多,跑得越遠。”
我倆正要上車,他像想起了什麼,問我倆:“你們是插隊學生吧?是。在哪插隊?”
“陝北。”
“當地窮吧?”
“夠窮的。”
“你們隊一個工分值多少錢?”
“一毛五分錢。”
他滿臉的同情說:“我兒子在內蒙插隊,一個工分值也不到兩毛錢。”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唉!可憐這幫孩子了!”
我倆上了一節車廂,還沒站穩,他又在車廂外面叮囑道:“先在裡邊蹲著忍會兒,腦袋別露出車廂,等車開了再站起,要不又節外生枝。”
其實不用他說我也知道怎麼做,我倆來時坐的好好的那列車都給放跑了,還不值得吸取教訓嗎?
列車又開了,眼見路邊一個個站牌一閃而過,轉眼到了河北境內,我倆覺得回家有盼頭了。可惜車到保定又停了。還是黑夜,仍不知是幾點。
我倆見車半天不走,往車頭方向一看,一點光亮沒有,不像一半會兒能走的樣子,就跳下車,想找人問問這車什麼時候再開。穿過幾條鐵軌後,看見不遠處有一間小房子,房前有燈光,旁邊站著一個穿鐵路制服的老工人,他正被四個個人圍住,那四人兩男兩女。我倆走到近前,看那四人也像是知青,他們正向老工人打聽,幾點有去北京的貨車。真是太巧了!這也正是我倆想打聽的,就立即也湊了上去。
正在這時,一列貨車駛進車站,我見不少車廂用雨布蒙得嚴嚴實實,這情形一路上都很少見。那四個人中的一人問:“這輛車是去哪的?”
老工人是個愛說話的,看著即將停穩的列車說:“這車去北京,可你們萬萬搭不得,看見車上蒙的雨布沒有?這是輛軍列,押車的也是軍人,軍車哪能隨便搭乘啊?……”
那四人聽說這車是去北京的,沒等老工人說完,一個男的插話說:“管他什麼軍列,咱們只搭車,又不破壞,走,上去!”立刻向車廂邊湊了過去,
老工人邊阻攔邊喊:“別去!回來!”
那四人根本不聽。剛接近車廂,就聽見從列車後邊傳來:“幹什麼的?離列車遠點!”的大聲呵斥。一個士兵瞬間跑到他們跟前,手中還提著槍。
那幾個知青被喝退回來,又向那士兵央求上車。
我指著遠處我倆下車後,還停在軌道上的那列車,問老工人:“我倆是從那輛車上下來的,那車是去唐山的,為什麼不走了?”
老工人說:“道遠的車在途中停上一半天是常有的事,有等著掛車的,有等著甩車的,什麼時候走可說不好。”
聽了此話,我徹底放棄了繼續搭那輛車的念頭,心想與其等那輛不知何時開的車,還不如搭乘眼前這輛軍車。
我見與那四人站在一起目標太大,況且那士兵已盯緊了他們,就和堂妹悄悄離開所在地,在黑影中向列車前部走去。為防止引起士兵注意,我倆始終與列車保持相當的距離,但又不是太遠,因為太遠不利於伺機上車。這列車挺長,有幾節沒有邊板的車廂上雖然蒙著雨布,但從雨布被支起的外形看,能猜出上面裝的是一門門小炮,因為每間隔不遠,就有一個炮筒斜著向上揚起。
我倆走到一節沒有蒙著雨布的車廂前,這裡離剛才停留的地方已有一百好幾十米,燈光恰巧照不到眼前這幾節車廂。回頭看看遠處燈光中那個押車的士兵,此時正背對著我倆向車尾巡視,我拉著堂妹的手幾步疾跑到車廂邊,我快速小聲地對她說:“快,快上去!千萬別弄出聲響!”
我倆經過一路上無數次的攀爬車廂,已鍛煉得動作熟練而又敏捷,極快地翻進車廂後,立即蹲下。我又小聲叮囑堂妹:“出現什麼情況也別出聲,想咳嗽都得憋著!”
這一節車廂裝的像是暖氣片的金屬物件,摸上去冰涼,有半車廂高,一個個被放倒後,碼放得整整齊齊有好幾層。一會兒,旁邊車廂傳來當當當的聲音,是鐵路工人在安檢,我倆屏住氣聽著,敲打到了我倆在的這節車廂,我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喘了。“當當當,當當當”,我覺得在這節車廂檢查的時間格外長,終於敲打完了,移到下一節,之後逐漸遠去,又呆了好一會兒,車終於開了。
我倆松了口氣,在一個角落坐下來。我忽然想起電影鐵道遊擊隊中的情節,我倆剛才的經歷,其緊張程度不亞於電影情節。
堂妹在列車的咣當聲中即將入睡。我一點睡意沒有,因為知道馬上就要到北京了。列車路過每一個有燈光的車站,我都會瞬間露頭看一眼月臺的名稱,之後馬上坐下,再對照地圖查看站名在地圖上的位置,看到剩餘路程越來越短,我確定回家進入了倒計時階段。
列車駛進了豐台站,逐漸放緩了速度,看來這站要停車。此時還是夜間,真是天助我倆。我決定一旦車停穩後就下車,一是豐台距北京市區已經很近了,二是所乘的車是軍列,上的時候就費盡周折,下車時萬一出現不測,利用夜間黑暗,同樣便於逃跑或躲藏,三是不能指望列車進一步開到市區,市區多是客車站,北京附近的貨車站離市區都不太近,與豐台站相比遠近差不多。
心裡打定了主意,我推醒了堂妹,告訴她到家了,車一停穩咱們馬上下車。
列車徹底停穩了,站內遠處射過來黯淡的燈光。我倆絲毫沒敢耽擱,看准背著光線的一面翻下車。車下挺黑,我倆處在列車的暗影中。腳剛落地,就聽見列車後面遠處傳來呼喊:“誰?幹什麼的?”
我對堂妹說:“快跟我跑!別回頭看!”我飛快往車頭方向跑,堂妹緊跟其後。
我聽見喊話的人開始追,而且邊追邊喊:“站住!站住!”
我心想要是讓那個押車的士兵逮住,麻煩就大了。因此越跑越快。
我倆經過一路上的看車等車搭車,早已有了常識,知道押車人休息的守車,一般都在列車的最後一節,這也是我當初選擇列車前部上車的原因。現在我倆下來的這節車廂,與守車中間隔著起碼有三十節車廂的距離,押車人跑得再快,追上我倆也困難。離車頭還有幾節車廂時,我怕車頭有人堵截,又見旁邊幾條軌道上沒車,就橫穿鐵軌往列車的垂直方向跑,跑了一段又改為順向跑。最後實在跑不動了,聽聽後邊也沒有喊聲了,才敢回頭望一望,那輛軍列早已被我倆遠遠甩在身後,追的人也早已放棄退了回去。堂妹表現真不錯,比我跑得不慢,始終緊跟著我。
我倆改跑為走,一直走到了站內院牆邊,看見一個大廁所,就進去解手。一路上我倆解手極少,原因是喝水少,吃飯也沒時間規律。那天我因為憋了很長時間的尿,解手時尿尿停停,再尿再停,一泡尿尿了很長時間。後來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下車時憋著尿居然還能跑得挺遠,看來懼怕也能產生力量,我倆怕被逮住,由此產生拼命奔跑的勁頭。
我倆從廁所出來後,想找個人問問出站的地方,但由於是夜間,再沒有看見一個人。見遠處有燈光,就奔著燈光走去。豐台貨車站真大,我倆又走了很長一段路,才走到燈光跟前。燈光是從一間小房子的窗內射出的,裡面還有說話聲。在數條鐵軌中間、有一條長長的、相對較寬的空地,這間小房子就建在這條空地上。
我倆敲了敲門,裡面人問:“誰呀?”我倆又敲,裡面人說:“進來。”
我倆推門走進去,屋子不大,頂多有10平米。屋門的對面是一張桌子,旁邊一左一右躺著兩個人,都穿著工作服。左邊是個年輕的,有20歲出頭,右邊是個近60歲的老工人。看到我倆,二人瞪大了眼睛,並立刻坐了起來。我說明了來意,倆人聽完後,那個年輕人起身坐到老工人一邊,讓我倆坐到他們對面。我注意到,他倆剛才躺的不是床,而是兩溜低矮的木制工具櫃,每一溜櫃子由四個小櫃子組成,靠外邊的一個櫃子櫃門掉了一扇,露出了裡面放的工具。兩溜木櫃大小一樣,模樣相同,正好拼成兩張窄窄的單人床。
年輕工人笑著說:“有什麼話一會兒說,出了這房門往右沒幾步,有一根水管子,你倆先去洗洗臉吧,我看你倆跟小鬼似的。”
自打上路我倆就沒洗過臉,因為一路上見到的水管不多,況且天冷水涼,還沒帶毛巾。我倆一路上風餐露宿,在拉煤車上還躺過兩次,髒得滿臉花很正常,用小鬼來形容也恰如其分。我倆出去洗了臉,又喝了一氣涼水,因沒有毛巾,洗過後只能用手在臉上多捋捋水。
回到屋裡後,老工人大概問了問我倆插隊和路上搭車的情況,我簡單說了。老工人說:“你們姐倆也真夠能吃苦的,路上好幾千里,大冬天的走這麼多天!”我說我倆實在沒錢,不這樣做也沒辦法。老工人說:“我女兒也是插隊的,在吉林,寫信來說回家過年,可能也是這幾天到家。她們那情況比你們陝北強點。”
那年輕工人插嘴說:“我小妹妹也是插隊的,在山西,前幾天剛到家。”
老工人說:“現在是後半夜了,出站黑燈瞎火的,到客車站還遠著呢,不如你們倆在這工具櫃上先睡會兒,等天亮了我叫醒你倆,再送你們出站。”
我推脫了幾句,老工人說:“就這麼著吧!我和這小子上夜班,本身也不能睡,這是中間回來歇會兒,喝點水,你們不來我倆也該去幹活了。”
聽說這兩位師傅家中也有插隊的,我先信任了他們七分,又聽老工人說明早還要送我倆出站,我更是受寵若驚,就同意了他的建議。他們倆把大衣還留給了我倆,說是幹活熱穿不著,讓我倆當被子蓋。看著我倆躺下,他倆各拿起工具,關好了門走了。我和堂妹一邊躺一個,上蓋我們自己的大衣,下蓋他們的大衣,好幾天沒有這樣躺著睡覺了,我覺得暖暖的,非常舒服,不一會就睡著了。
我倆被老工人叫醒,此時天已大亮了。那二人都已回來,年輕人說:“起來吧,給你們倆送走,我和師傅也該下班了。”老工人說:“你倆跟我走,我給你們截輛車去。”
我倆跟著他出了屋門,橫跨過幾條鐵軌後,在一條鐵道邊上老工人站住了,稍等了一會兒,就在這條鐵道上,從遠處開過來一個火車頭,老工人老遠地朝車頭揮了揮手,車頭在我們跟前停住,老工人回頭對我倆說:“這車頭就去客站,你倆上去,搭這車頭出貨站後,離客站就沒多遠了。”又對司機說:“到客站口讓她倆下。”
我倆攀了上去,這是生平第一次有幸搭乘火車頭,感覺非常新鮮,可惜沒走一會兒,車頭就停住了,司機說:“你倆就在這下,看見右手那邊有個門嗎?就從那門出站,出站後再打聽客車站,沒多遠了。”
我倆下了車頭,車頭立刻又開走了。出了貨車站後,經詢問我倆很快找到客車站售票廳,花了4毛錢買了2張從豐台到永定門的車票,豐台距永定門就一站地,一會兒就到了。出站後,我倆又倒了2次汽車,終於在上午11點回到了家。
我和堂妹扒車的初衷是因為回家路費不夠,沒想到最終錢還剩下了,兩人一共花掉12元錢多一點,每人節省了20多元。回想我倆途經三千里,歷盡艱難險阻,在路上度過了7天6夜,真是一段難得的經歷。這段經歷充滿了故事,故事情節不乏驚險,新奇,溫馨,耐人尋味,總而言之充滿了情趣,令我津津樂道,令我永生難忘。
(全文完)
【文章選自網上,來源:北京知青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