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中国新闻

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9/15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這件事基本確定下來後,季羨林在1934年6月29日專門回了一趟濟南。他7月1日晚上去拜訪蔣程九,又和蔣程九一起去拜訪宋還吾,談了一些教務上的事情。他7月5日早晨又到學校去拜訪宋還吾,也見到了蔣程九,落實了教務上的事。蔣程九是法國留學生,在高中主管教務。回到清華大學以後,季羨林到琉璃廠去看能不能買一些書,因為要教書,事前不能不預備一些材料。他又到圖書館去讀《夢憶》自序及《西湖七月半》,查《辭源》、《康熙字典》,感到很吃力。他還把鄭振鐸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裏預定選的文章抄了一遍。別人當教師,談話多為教師的事情,自己感到很可笑。現在自己也要當教師了,腦筋裏所想的無一而非教師的事情,他自己也感到非常滑稽。還有幾個早晨,他到圖書館去讀《琅嬛詩序》和其他幾篇張宗子的文章,查《康熙字典》。在屋裏就看明末的小品文,讀《陶庵夢憶》、《近代散文鈔》。他這樣做一些準備工作,前途是吉是凶,自己已經難以把握。

宋還吾的邀請算是給季羨林救了急。他在1934年快到秋天的8月11日,回到了已經離開四年的濟南。宋還吾校長是北大畢業生,為人豁達大度,好交朋友。他外號宋江,有宋江要有閻婆惜,碰巧夫人姓閻,於是夫人便理所當然地被稱為閻婆惜了。他一進學校就受到宋校長的歡迎,專門在當時著名的鐵路賓館設西餐宴為他接風。

這一年秋天,季羨林生平第一次登了泰山,那時是23歲。同行者有另外兩位同校的老師,一位姓周,另外的那位,他已經忘記了。當時的泰山非常幽靜,路上基本沒有遊人。鬥母宮、經石峪、五大夫松,他都遊遍了。路上也沒感覺到怎麼累,快活三裏倒真是很快活。路很長,當時他覺得不爬十八盤就等於沒有登泰山。在下面看,泰山不算太高。到了泰山頂上一看,其他山都很小,泰山確實最高,他覺得泰山可以用“雄偉博大”這四個字來形容。泰山精神對他的影響是終生的。2005年7月,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到解放軍總醫院去看望他的時候,他正在撰寫《泰山頌》,初稿的第一句就是“上連九天,吞吐日月”。

季羨林到了學校心裏開始打起鼓來,在清華大學學了四年西洋文學的他,帶著滿腦袋的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而現在要教國文,要把這些東西換成屈原、李白、杜甫,一時間換得過來嗎?他進學校大門時的心情是複雜的,一則為喜,一則為懼。喜的是終於抓到了一只飯碗,簡直是絕處逢生;懼的是自己比較熟悉的那一套現在用不上了,要往腦袋裏裝屈原、杜甫、李白。他考慮最多的是面子問題,他知道這所學校的學生們是頗不好對付的,他們有“架”老師的習慣。但是他考慮到飯碗,面子的問題也只好退居“二線”了。

學校裏的師資隊伍相當雄厚,國文教師的待遇很高,每月160塊大洋,是大學助教的兩倍,競爭當然非常的激烈。季羨林從其他老師口中得知,他之所以被聘到母校並非發表了幾篇散文出了名,其中還有更複雜的原因。原來是宋還吾在這所學校已經當了兩年多校長,他碰到的最大問題是幫派鬥爭。學校裏以師範大學畢業生為一派,以北京大學畢業生為一派,兩派的鬥爭相當激烈。鬥爭的核心是搶飯碗,常常在鬥爭中校長被更換。而只要校長一換,一大批教員也要換。一個校長身邊都有一個行政班子,教務長、總務長、訓育主任、會計等,一應俱全。在外圍還有一個教員隊伍,這些人都是與校長共進退的。宋還吾是“北大派”的首領,但是他的壓力很重。有人說他因為和教育廳長何思源既是老鄉,又是北京大學的畢業生,才當了校長的。所以在鬥爭中,他非常需要援軍,季羨林正好符合他的要求。

在如此複雜的背景下,季羨林開始了中學教師生涯。開始備課的時候,他發現問題遠比原來估計的要大。這個高中共有三個年級,每個年級四個班。國文教師已經有了三個,加上季羨林就是四個,分工就是每個教師教三個班。其餘的三個老教師都是中文科班出身,教國文根本用不著備課。季羨林還記得其中的兩個,一位是山東籍的資深國文教員冉性伯,一位是江西籍的童經立,另外一個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了。據季羨林當時的學生,後來成為北京大學教授鄭天挺的學生的楊翼驤回憶,那另外一個應該是作家李何林,他後來成為南開大學的著名教授。三位老教師資格擺在那兒,他們每人挑了同一個年級中的三個班,剩下的一、二、三年級的各一個班,便留給了新來的季羨林。

要教三個年級的三個班,不僅備課要兼顧三頭,而且還都是難度比較大的古典文學作品。《詩經》、《楚辭》,季羨林是念過很多的,但自己念和要講課是大不一樣的。要教人自己當然先要弄懂,不然就沒法教學生。可真正弄懂這三個年級的古典文學作品,又談何容易呀?沒有辦法,季羨林只好隨時都要冒險。他怕學生“架”自己,就要保住知識份子的面子,日夜抱著一部《辭源》加緊備課。倒是查《辭源》的本事鍛煉出來了,幾乎要查哪個字,一翻就出來了。但是他自己選的課文中有的典故。也有在《辭源》裏查不到的時候,他急得半夜還在學校裏繞著宿舍彷徨。整個宇宙都靜了下來,而他自己卻心急如焚。他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個被遺棄的人,真想到什麼地方大哭一場,只是考慮到男子漢的面子才沒有這麼做。

在這所學校裏,季羨林以前的幾個熟人現在成為同事了。其中有被季羨林認作大人物的原濟南第一師範校長王祝晨,也有已是該校歷史教師的北京大學畢業生梁竹航,訓育主任張敘青為人則沒有黨氣,相處好的老師還有英語教師張友松、顧綬昌,後來張友松翻譯過馬克·吐溫著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顧綬昌成為大名鼎鼎的中山大學教授。學生吳傳文則喜歡打乒乓球,他們經常一打就是半天。

有一個老師對季羨林面授機宜,告訴季羨林,上課前一定要把學生的名單看一遍,因為學生的名字裏會有一些生僻古怪字,這樣的字先要查一下《康熙字典》。一位新教師如果第一堂課就有念不出的學生名字,或者把學生的名字念錯了,那在學生的心目中這個老師就不值錢,自然會影響到飯碗的問題。這個老師還告訴他,如果查了詞典,點名時臨時又遇到了不認識的字,點名時就繞開這個學生的名字,點完其他人的名字以後,只需問上一聲:“還有沒點到名的嗎?”那個沒有被點名的學生就會舉手站起來,你再問一聲:“你叫什麼名字呀?”他自己就報了姓名,你也就認識那個字了。季羨林教的三個班果然有幾個學生的名字,連《辭源》上都查不到,他如法炮製果然靈驗,這樣就很順利地過了第一關。

第一堂課算是對付過去了,但並不是每堂課都平靜無事。有的學生很有挑釁性,其中有一個比季羨林大5歲的學生,從小就在家裏念私塾,舊書念了不少。有一次,他對季羨林說:“老師,我比你大5歲哩。”說罷,嘿嘿一笑。這笑聲裏隱藏著威脅,也隱藏著嘲笑,更帶有一些挑釁。季羨林心裏想,你比我大5歲,又怎麼樣呢?反正老師還要當下去,師生的位置是不會變的。當時還有一個非常不好的習慣:老師一定要無所不知。學生這樣要求老師,老師則以此自居,尤其在課堂上老師決不能承認自己講錯了,也決不能有什麼問題答不上來,否則,就會被學生恥笑。這一點對於科班出身的教師可能並不難,對於季羨林這樣一個剛剛從西洋文學系畢業的大學生來說,教國文怎麼會應付自如呢?有一次,他把一個典故解釋錯了,第二天他也不顧已形成的不認錯的習慣,竟然當著學生們的面,糾正了自己的解釋。他不希望學生們把自己看作一個騙子,所以有錯就糾。季羨林根據自己的興趣選一些中國古典詩文做教材,解釋文中的典故和難懂的辭彙。他還選了一些西方文學作品,在課堂上講給學生聽。好在這時候,他發表的一些散文幫了大忙。有一篇散文他寄給鄭振鐸,正在上海主編《文學》的鄭振鐸立即把這篇散文刊登了。鄭振鐸還來信,說他正在編一本叢書,要把季羨林的散文編成一個集子。季羨林還在一家大報的副刊《留夷》上擔任主編,可以給學生發表寫得好的文章。《留夷》取名《離騷》中的:“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他用《楚辭》上這種香花的名字做刊名,意在表明副刊將香氣四溢。他給學生發表文章,自己也在上邊發表文章,其中有自己的得意之作《遊靈岩》。這篇記遊散文是和訓育主任張敘青騎自行車遊玩後寫出的,可惜此稿現在已經找不到了。那次他和張敘青等人騎自行車路經濟南南郊的八裏窪、土屋,到了仲宮鎮,在那裏住在鎮中學裏。晚上享受著盛宴歡迎,聆聽著潺潺的泉聲,反倒有一種“泉響山愈靜”的感覺。在《留夷》上邊發表文章可以得到每千字一元的稿酬,因此學生都趨之若鶩。這樣一來,季羨林自然在學生中很有威信,而且對學生極有吸引力。再加上他與學生的歲數相當,更沒有什麼架子,不搞什麼“師道尊嚴”,上天下地無所不談,把學生當成自己的夥伴,學生和他的關係處得還算很好。

在季羨林教過的學生中,楊翼驤是佼佼者。他1918年生於山東省金鄉縣一個普通知識份子家庭,1932年入濟南高中學習。高中的國文老師李何林、季羨林等都曾給予他多方面的教育。他展示了自己多方面的才能,經常在報刊發表詩歌、散文,他的文學才氣在中學時已表現出來。1936年高中畢業後考入北京大學歷史系,後來長期在南開大學任教授。他2003年2月已經去世。

另外一個是著名的301醫院的醫學權威牟善初教授,他1917年9月27日出生於山東省日照市,1936年畢業於濟南一中,1943年畢業於南京前中央大學醫學院。畢業後被徵調至滇西原國民黨軍醫署流動手術大隊任上尉軍醫,一年後徵調期滿回母校先後任住院醫師及助教。後來晉升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一級教授、總後勤部專家組成員,專業技術1級。季羨林過93歲生日的時候,301醫院給他佈置了拜夀堂,護士們親手書寫的壽聯“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懸掛其中,93只千紙鶴環繞上空。賀壽的人多是季老的弟子,87歲的牟善初老院長,昨天第一次分享了恩師的生日蛋糕,而且是在自己就職的醫院。他感慨之餘,思緒回到70年前的國文課堂,“當時,季老用‘這個太婆不是人,卻是天上一個神,生來兒子會作賊,偷了蟠桃獻母親’的祝壽詞,啟發學生寫作文要有波折、跌宕。”(《國學大師季羨林93歲生日:“我要超越108歲”》,《京華時報》2003年8月7日)

他倆之外,有個年齡不大但是聰明可愛的吳傳文,則經常和季羨林一起打乒乓球。就是他正在忙著備課或者寫文章,只要吳傳文一來,就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去學校遊藝室打乒乓球,經常打起來就樂而忘返。

宋還吾邀請季羨林來校任教,絕非僅為了教國文,更重要的是要讓他當援軍和“師大派”作鬥爭。他工作沒有多久,宋還吾便找到他,授意他組織山東省立高中畢業同學會,以此來壯大自己的聲勢。對於宋還吾的苦心,季羨林雖然涉世不深,但還是很容易就覺察出來了。可惜,他沒有這方面的本事,天生不是幹這種事的材料,既不會吹牛拍馬,也不會拉幫結派。同學會雖然好歹組織起來了,但還是沒有能夠幫上宋還吾的忙。校內教師為了討好宋還吾,保住自己的教席,經常陪他夫人打麻將,以致打通宵的情況都有,上課時竟然也張口都是麻將用語。季羨林自己不是不會打麻將,但是,他決不會參加這種賭博遊戲,或者去陪校長夫人戲耍,自己堅信絕對做不到。

季羨林在這種複雜的人事關係中只好保持沉默。

問題就出在這“沉默”上了。宋還吾已經注意到季羨林的這種態度,並且直言不諱地對別人說:“羨林很安靜!”這言外之意明擺著,怎麼該出面的時候不出面呢?怎麼把同學會組織起來卻不活動呢?季羨林的做法當然與宋還吾的初衷有違。老謀深算的宋還吾雖然表面上不露聲色,仍然客客氣氣地對待季羨林,但很明顯他發現自己在季羨林這個人身上,失了眼力,看錯了人。原來這“安靜”二字,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這“安靜”二字,其用心之良苦,全在其中了。季羨林也就明白了,自己的飯碗能否保住,就與這兩個字有關了。就在此時,物理老師劉一山被校長解聘了。劉一山是河南人,家不在濟南,住在校內,其時季羨林也住在校內,每星期回家一次。因此他正好與季羨林是鄰居,兩人平時常過從密切。此人憨厚,不善鑽營。學校的一般做法是每年發一次聘書,如果暑假以前沒有接到校方的聘書,那就意味著下學期不再被聘用了,必須捲舖蓋走人。劉一山的解聘正是學校精心給季羨林演出的一場滑稽劇。1935年暑假以前,季羨林已經接到了下學期的聘書,而劉一山沒有接到,他知道是自己被解聘了。精於此道的劉一山,首先向宋還吾提出辭職。季羨林眼看著宋還吾這位經驗豐富的“演員”在表演滑稽劇。宋還吾聽說劉一山要辭職,馬上表示挽留,然後又帶著教務主任和訓育主任到他的宿舍,再次表示挽留。季羨林從這場滑稽劇裏,心裏已經逐漸明白,自己被解聘的日子也不遠了。


    24小时最新动态

    热点排行

    图片新闻

國際日報 (International Daily News)版權所有. 提醒:業者若未經許可,擅自引用國際日報網內容將面對法律行動. 第三方公司可能在國際日報網站宣傳他們的產品或服務, 您跟第三方公司的任何交易與國際日報網站無關,國際日報將不會對可能引起的任何損失負責. 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2032302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45122353001  X公網安備 450103024350154號 互聯網出版許可證(X)字003號
©国际日报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