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小说散文

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7/11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在慶祝林庚90誕辰的祝壽會上,最感動人心的是一種真摯默契的情感。季羨林與林庚的友誼也有整整的70年了,他深情地憶起當年和林庚、吳組緗、李長之四人在清華大學結下的友誼,笑稱那時的他們還是“四個孩子”。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各個人都不示弱,都吹自己的文章好,這個是神來之筆,那個是妙筆生花。他們四人之間沒有任何芥蒂,幾乎是全無遮擋。有一次,林庚寫了一首詩,其中有一句“襲來了什麼什麼”,李長之和他爭論,認為“襲”字不如“籠”字,“籠來了什麼什麼”,有一“籠”字,境界全出。[8]季羨林:《季羨林文集》(第2卷),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24頁。

季羨林特別讚賞林庚的“童心”,他說林庚自少到老都充滿了“少年精神”。他們自在清華大學被稱為“四劍客”以來,季羨林對林庚可謂知之甚深,因而描畫也最真切。正如同為林庚老友的任繼愈所說,他們一顆童心尚在,絲毫不為世故所沾染。大概也唯因如此,林庚才能在晚年依然不斷寫出“藍天為路,陽光滿屋,青青自然,劃破邊緣”這樣美麗清新、充滿情趣的詩句吧。林庚的弟子袁行霈曾說:“林先生不僅有詩人的氣質和學者的襟懷,還有寶貴的哲人的智慧。我追隨林先生多年,從林先生那裏學到了許多知識和做學問的方法,也受到多方面的薰陶,學到做人的道理。林先生總是高揚精神的力量,力求擺脫物對人的約束。盛唐氣象、少年精神、青春氣息……林先生一貫提倡的這些,都是人類精神的精華。他的詩歌和學術都在鼓蕩精神的力量,他的全部努力集中為一點,就是呼喚和歌唱以充沛的創造力為標誌的青春。”[9]張潔宇:《文邊小語“藍天為路陽光滿屋”——林庚先生九秩壽誕華會側記》,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2年版。正是這種精神的力量和青春的熱情,拉近了師生之間的距離;也正是這些,使林庚一代又一代的學生受益終生。

李長之是季羨林一生中最早的同學和朋友。李長之既是詩人,也是一位文藝批評家。他是季羨林在濟南時期的小學同學,後來又是清華大學的“四劍客”之一。他們之間的關係在同學中是非常親密的,互相以兄稱呼。李長之(1910—1978),山東利津人。季羨林認識他的時候,只有八九歲,他們同時入濟南第一師範附屬小學。季羨林是從私塾轉入新式小學的,他一點也不知道學習,只是終日嬉戲,並不努力去念書。他經常和李長之在一起玩。當時的校長是王祝晨,他是有名的新派人物,在山東最早接受了五四運動的影響,在學校裏首倡文言文改為白話文。季羨林被叔父強迫轉學到新育小學後,就和李長之分手了。六年以後,季羨林考入正誼中學,而李長之則考入濟南一中,後來李長之於1929年入北京大學預科學習,在校期間就發表了散文作品,《我所認識的孫中山》是他的早期習作。北京大學預科畢業後,李長之沒有進入北京大學,而是在1931年考入清華大學生物系。這樣,他們又經常在一起了——一塊吃飯,一塊進城,一塊逛街,一塊侃書,有時候難免磕磕絆絆,鬧點矛盾,還可能爭得面紅耳赤,但他們誰也離不開誰,他們一直是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季羨林在清華大學的時候,頭兩年沒有記日記,1932年8月22日開始寫日記,第二天的日記中就有與李長之的會面,第三、四天的日記也有與他的會面。第五天有與他的兩次會面:午飯一次,晚上在季羨林宿舍一次。季羨林雖然對李長之有一些偏見,但是他們畢竟是從小學就開始交往的好朋友,因此他們始終聯繫密切。他們交流的心得,有一個共同的看法:家庭之所以供自己上學,不過是像做買賣似的,投出去的以後要收回來。所以他們想自己多賺點錢,把經濟權抓在自己手裏才能獨立,這樣可以脫離家庭的壓迫。李長之的成見很深,季羨林說他每發怪論以自得,愛起來就愛得要命,看一個人一好就什麼都好,一壞就什麼都壞。有時候甚至感到他討厭,特別是他的主觀太厲害,思想也不清楚,對不懂的事情也妄加解釋,任性得讓人無法承受。他對專業的看法也是這樣,看來他入清華大學生物系,從開始就走錯了路。有一次,季羨林到他的宿舍去玩,看到牆上貼著一張圖,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畫的一些細胞之類的東西,老師給改正的地方很多。他認為細胞的排列應該是很美的,因此按照自己的審美觀畫細胞。這當然不符合自然科學的規律。季羨林看到這張圖,心裏納悶:這樣的人能學自然科學嗎?他自己說因為生物實驗沒有做好,對學習生物有點失去信心。人家看見的,他看不見;人家做得快,他做得慢。他能夠在一種事情裏發現別的原理,本來不通的他卻能夠說得天花亂墜,他居然能夠讓歌德與王陽明發生關係,把他們硬是扯到一起。他的主觀就是這樣深,而且老是堅持自己的意見。後來李長之轉入哲學系,同時參加了《文學季刊》的編委會。他們在一起交流心得,談文學,談哲學,談孔子,談佛教……談到王國維的死,他們覺得一個大學者的成就並不怎麼神奇,其實平淡得很,只是一步步走上去的。這樣的看法至少給自己一點興奮劑,不致自暴自棄。

有一次,季羨林到他宿舍去,見牆上又貼了一張法文試卷,被法文教師華蘭德用紅筆改得滿篇紅色,看來他學語言也是有阻力的。他的長處是在思想方面,他很有思想家的天才,喜歡無拘無束地思想,不受任何繩墨的約束。季羨林對他說,一個哲學家無所謂系統思想,除非他生前一分鐘的最後一句話是系統思想。因為思想根據知識,而知識是無限的,所以就是死了,也不能決定什麼“觀”。在季羨林看來,李長之對哲學發生興趣簡直是個奇跡。他才入清華大學時,根本不承認哲學的存在,他認為世上只有科學。現在剛剛轉到哲學系,他就說哲學的好話了。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只要他說的好人,別人在他面前不能說不好,甚至連半句壞話也不能說。季羨林始終對哲學不感興趣,看李達翻譯的《辯證唯物論教程》,覺得比看英文還費力。

季羨林和李長之多次談佛教、孔子、鬼神,幾乎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有了什麼煩人的事情,也總要找他談。季羨林在讀《新月》雜誌“志摩紀念號”上任鴻雋翻譯的《愛迪生》時,發出了一通感想,認為理想不管怎樣簡單,只要肯幹就能夠成功,幹能勝過一切困難、一切偏見。李長之趕快補充說:幹者生命力強之謂也。後來季羨林乾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在旋渦裏抬起頭來,沒有失望,沒有悲觀,只有幹!幹!幹什麼?自然是幹德文。

由於受到李長之的影響,季羨林自己也想成為一個作家,在文壇上有點地位,然後再利用這地位到外國去,以翻譯或者創作作為經濟上的來源。

寫文章遇到困難的時候,李長之告訴季羨林,不要想它是困難的,自然就不困難了。他從這裏得到鼓勵,決定試一下。寫《枸杞樹》的時候,因為把握不住矛盾的心情,也想請李長之幫助給看一下,指點迷津。問他這樣寫下去是否行,李長之認為這篇文章還不壞,這樣寫下去就行。

季羨林對家庭不太滿意,尤其是對秋妹看不慣,心中有些苦惱。他給李長之寫信訴苦,說我的前途看不見光明,我漸漸發現自己是一只鴨子,正在被別人填著,預備將來宰了吃肉。

李長之1934年後曾主編《清華週刊》文藝欄、《文學評論》雙月刊和《益世報》副刊。在出版第一本詩集《夜宴》前,他開始理論批評的寫作。李長之在清華大學讀書期間,開始接觸德國哲學與文藝理論,對康德哲學多有體會,後來翻譯了《判斷力批判》等康德的論著,他的多篇論著也受康德影響,以“批判”為名,如《〈紅樓夢〉批判》、《王國維文藝批評著作批判》、《魯迅批判》等。有一年的暑假,他們坐火車一塊兒回濟南探家。當時老舍在濟南齊魯大學教書,李長之告訴季羨林,他要在家裏請老舍吃飯,請季羨林作陪。季羨林第一次見到心儀已久的老舍,正是李長之促成的。從此以後,季羨林和老舍成了好朋友。據《老舍自傳》記載,抗日戰爭時期在重慶北碚,李長之和老舍、陳望道、陳子展、章靳以、馬宗融、洪深、趙松慶、伍蠡甫、方令孺、梁實秋、隋樹森、閻金鍔等人經常在一起。他們之間的關係相當融洽,老舍說雖然他們都窮,但是輪流著每家吃一頓飯,還不至於叫他們破產。

季羨林和李長之、吳組緗、林庚成了清華有名的四劍客。他們一塊談天說地,論古道今,是很和得來的朋友。但是他們之間也經常發生一些互不相讓的爭論。有時候意見一致,有時候意見不一致。

季羨林、李長之共同的老師中,鄭振鐸、楊丙辰是他們都喜歡的。

鄭振鐸聯繫朱自清、章靳以等人籌備創辦《文學季刊》時,經常在鄭振鐸家商議有關事情。還是清華大學學生的李長之參加了刊物編輯工作,李長之回憶說:我沒有上過他(朱自清)的課,課外可是常去找他聊天。見面最多的時候,是西諦先生在北平,大家共同編《文學季刊》的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雖然不太長,可是因為每一星期(多半是星期六的晚上)大家都要在鄭先生家裏聚談,並且吃晚飯,所以起碼每一星期總是有一個很充分的時間會晤的。因為朱先生的公正拘謹,我們現在不大記起他什麼開玩笑的話,同時別人也不大和他開玩笑。只記得他向鄭先生總是全名全姓地喊著“鄭振鐸”,臉上發著天真的笑意的光芒,讓我們感覺他是在友情裏年輕了。鄭振鐸在燕京大學任教,住在學校裏,從燕京大學到清華大學有一段路。晚上,聚會結束時常是深夜了,朱自清就和李長之結伴踏著月色,衝破四野的犬吠,說說笑笑地沿著崎嶇不平的小路回去。

楊丙辰的思想極為複雜,中心是“四大皆空”。教書比較隨便,每個學生他都可以毫不吝嗇地給高分。有一天,他給季羨林、李長之一本講文藝理論的德文書,書名中有一個德文字“文藝科學”。他們覺得很新奇,玄機無窮。李長之寫文章稱楊丙辰為“我們的導師”,稱他自己的文學批評理論為“感情的批評主義”。季羨林對理論一向不感興趣,覺得直到今天對他的理論還是一點都不明白。

李長之提到季羨林正在寫《現代才被發現了的天才——德意志詩人薛德林》,說明他們在校期間也有共同的興趣,都從薛德林的詩中讀出了力量和信念。他們也有明顯不一致的地方。比如,有一位姓張的中文系同學和李長之來往很多,而和季羨林則幾乎沒有來往。李長之當時張惶“造名運動”,就是想快點出名,這和姓張的同學很投機。甚至對這位同學的短處,李長之也聽之任之。他常常把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中的藏書票挖掉,而且還用書來墊床腿。對這樣的事情,季羨林是恨得咬牙切齒,因為他愛書如命,容不得別人毀書。而李長之對這樣的事情卻漠然置之,這引起了季羨林的反感。

1934年季羨林畢業後在濟南教書,而李長之仍然在清華大學讀書。季羨林考取清華大學與德國的交換研究生後,回到北京辦理出國手續,又與李長之天天見面了,兩人並且一同去拜訪了聞一多。李長之在他主編的《益世報》文藝副刊上寫長文為季羨林赴德國留學送行,又邀集朋友在北海為季羨林餞行。季羨林到德國的前兩年,他們還不斷有書信往來。李長之給季羨林寄了日本學者高楠順次郎等著的《印度古代哲學宗教史》,還在扉頁上寫了一封信。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郵路阻絕,季羨林和李長之彼此不相聞達八九年之久。季羨林從當時在臺灣教書的清華大學校友許振德的信中得知,李長之仍筆耕不輟,著述驚人,重要的著作有《魯迅批判》、《西洋哲學史》、《迎中國的文藝復興》、《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德國的古典精神》、《司馬遷之人格與風格》、《苦霧集》、《夢雨集》、《陶淵明傳論》、《中國文學史略稿》等。1936年李長之自清華大學畢業後留校任教,以後又歷任京華美術學院、雲南大學、重慶中央大學的教職,1940年任教育部研究員。1944年3月他在《時與潮》文藝雜誌後創辦《書評副刊》,提出理想的書評應是:“要同情的瞭解,無忌憚的指責,可以有情感而不能有意氣,可以有風趣而不必尖酸刻毒,根據要從學識中來,然而文字仍需是優美而有力的創作。‘把握’批評精神的核心是在爭一個真是非,是在不徇私(阿其所好和肆意攻擊都是徇私)!”李長之認為,《書評副刊》刊出的對冰心的《關於女人》、郭沫若的《今昔集》、姚雪垠的《春暖花開的時候》、舒湮的《董小宛》、張恨水的《水滸新傳》、袁俊的《萬世師表》、田間的《給戰鬥者》、吳組緗的《鴨嘴澇》、碧野的《風沙之戀》、沙汀的《淘金記》、胡風的《看雲人手記》、巴金的《憩園》、駱賓基的《薑步畏家史》、吳祖光的《夜奔》、無名氏的《北極風情畫》進行的評介,有褒有貶,沒有空話。李長之1945年到重慶,任國立編譯館編審。抗日戰爭勝利後,他隨國立編譯館由重慶北碚遷到南京,主編《和平日報》副刊。


    24小时最新动态

    热点排行

    图片新闻

國際日報 (International Daily News)版權所有. 提醒:業者若未經許可,擅自引用國際日報網內容將面對法律行動. 第三方公司可能在國際日報網站宣傳他們的產品或服務, 您跟第三方公司的任何交易與國際日報網站無關,國際日報將不會對可能引起的任何損失負責. 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2032302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45122353001  X公網安備 450103024350154號 互聯網出版許可證(X)字003號
©国际日报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