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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7/15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1946年夏天,季羨林歷盡千辛萬苦從德國輾轉到了上海。當時北京大學還沒有開學,他還沒有正式去工作,也拿不到工資,就變賣一些東西,其中有一塊在瑞士金表,賣了十兩黃金,又換成法幣給濟南家中寄回一點,手頭已經所剩無幾。

在上海他住不起旅館,就住在臧克家的榻榻米上。他知道同學李長之在南京國立編譯館工作,就去南京投奔了他,借住在他的辦公室內。開始的一些日子,白天李長之他們要上班,季羨林就只好到南京各處遊蕩。季羨林看到近處的一道紅牆,上面長滿了薜荔,問李長之那是什麼地方,李長之告訴他那就是有名的臺城。由此引起季羨林的興趣,何不趁機出去走走呢?反正在屋裏也沒有落腳之地,他就出去到處閒逛。南京的幾個名勝離國立編譯館不遠,臺城、雞鳴寺、胭脂井,他幾乎天天都去。第一次去雞鳴寺,是李長之陪著去的,他們在大殿裏徘徊,看佛像看累了就在大殿裏喝茶。再去的時候就是他一個人了,看完了佛像,看完了湖,他覺得無聊便到各處去逛。在半山的一個亭子旁,他看見了一口古井,探頭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上邊的地方長了一些青苔。在亭子的另一面,他看到了一個躺在那裏的古碑,上面有四個大字“胭脂古井”。稍遠一點的,有玄武湖,多走幾步也就到了,所以他也常去。在玄武湖閒逛的時候,他還拿著書,逛累了就看一會兒,出出神,這樣也就把回國時四五個月的船車勞頓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時候,他的處境沒著沒落,夢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混上一間房子安頓下來。能有一張固定的書桌,可以寫一點東西。別的心思什麼也沒有,連玩興也沒有。晚上回來,睡在李長之辦公室的辦公桌上,早晨就趕快離開。

李長之在國立編譯館工作之餘,可以陪陪季羨林。後來的一段時間,他給季羨林找到了一張桌子,季羨林可以在上面寫點東西了。每天他就在上面堆滿了書和紙,有時候寫寫什麼,有時候什麼也不寫。他看到李長之戴了一副大眼鏡,伏在桌子上在努力地寫著。他手裏有時候會點上一支香煙,煙霧嫋嫋向上升騰。工作間隙他們也聊聊天,話匣子一打開往往就聊半天,忘記了時間。他們一向是無話不談的,他們很自然地說起在濟南上小學的日子,雖然有隔世之感,但一旦回憶起來,小學長長走廊裏自己的影子也就依稀可見了。李長之老是說起在濟南上小學的時候,季羨林和別人打架的樣子,閉緊了眼睛,亂揮拳頭。說到熱鬧處,他們不禁大笑起來。李長之向季羨林介紹抗日戰爭勝利後,國民黨派出很多大員,也有中員和小員,到各地去接收敵偽的財產,你爭我奪。他講得繪聲繪“形”,可見他對國民黨是不滿的。李長之常帶季羨林到鼓樓附近的一條大街上,那裏有新華社的對外報欄,可以去看中共中央的《新華日報》,這是危險的行動,會有人盯梢照相。李長之還介紹季羨林認識了梁實秋。梁實秋當時也在國立編譯館工作,他設盛宴,從此季羨林和他成了忘年交。

深秋,季羨林回到了闊別11年多的北京。1946年10月李長之也到北京師範大學工作,以後季羨林的另一位初中同學張天麟也到北京師範大學工作,他們的來往還是很經常的。後來接二連三地搞起了運動,每次運動,李長之和張天麟總是首先被衝擊的對象。李長之最大的罪名恐怕還是那部《魯迅批判》,結果他被“加冕”為“右派”,被剝奪了教書的權力。“四人幫”垮臺後,李長之終於摘掉了“右派”帽子。有一天他到燕園來看季羨林,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會面。季羨林和他握手時發現,他的右手已經彎曲僵硬得如雞爪子一樣了,他受到多少痛苦,季羨林怎麼也說不清。面對這位幾十年的老友,季羨林的淚水直往肚子裏流,一時竟相對無言。

李長之去世的時候,季羨林正隨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代表團訪問印度,回國後聽說李長之已經去世,他只有又吃驚又痛苦了。而現在,他年紀越老,李長之入夢的時候就越多了。

這四位當年的“孩子”後來都是文壇學界的風雲人物,現在其他三位已經去世,而季羨林也已至耄耋之年。

3、與革命家和政治家胡喬木的情誼

 

1930年夏天,就在季羨林考入清華大學的同時,胡喬木也於江蘇揚州中學畢業後,以優異成績考取清華大學物理系。入學後,時為物理系主任的吳有訓教授,有一個習慣,總要在新生入學時找新生談話。他對胡喬木說:“上物理課,要做許多實驗,很費時間。”他問胡喬木最感興趣的是什麼,將來作何打算,又如何發展,胡喬木據實回答,說自己喜歡的是文史方面的東西。“既然你喜歡的是文科,大可不必念物理系,你可以轉到文科去嘛!”胡喬木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多讀點書,能有更多屬於自己支配的時間,當然願意轉入文科。

這樣,胡喬木很快轉到了文科。他本想轉入國文系,因為該系的系主任朱自清是他傾慕已久的散文名家,可惜該系的新生名額已滿。無奈之際,胡喬木聽說歷史系尚有餘額,隨即幸運地轉進了少時就鍾愛的歷史系。

胡喬木童年就是“書癡”。父親胡啟東(原名胡應庚)是一個尚新之人,給孩子們起的名字,都帶一個“新”字。眾兄弟姐妹中,胡喬木大姐叫履新、大哥叫達新,大妹叫德新、小妹叫文新。據說給他取名“鼎新”,是因為父親崇拜高山仰止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而孫中山是主張“革故鼎新”的。胡喬木的母親夏氏,是一位相夫教子,勤勞而又賢慧的女性,生有子女5人。在胡喬木6歲那年,父親應孫中山的號召,在拒絕了段祺瑞的賄賂挽留,離京南下廣州時,他繞道回家探望,見次子鼎新已能熟背大量的唐詩宋詞,非常高興,決定讓他入鞍湖小學讀書。胡喬木在學校裏很快就顯露出愛好讀書的天性。小夥伴們為此都戲稱這位嗜書如命的“土包子”為“書癡”。因為他總愛穿那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不像一些富家子弟講究穿著,但他讀書非常用功,不但讀老師教的書,還把父親的大量藏書一本本地讀,坐在小油燈下入迷地讀到深夜是經常的事。

在省立八中上學時,胡喬木開始從也在該校上學的哥哥的言談中耳聞到“共產黨”、“國民黨”、“社會革命”等許多新名詞,借到了一本《中國青年》雜誌,讀罷覺得耳目一新。在準備迎接北伐軍的到來時,初三的胡喬木參加了遊行,在街頭演講,帶頭高呼“打倒軍閥孫傳芳”的口號。他遭到逮捕,後因年幼獲釋。1927年省立八中與省立第五師範合併,正式改稱江蘇揚州中學。高中部分為文、理兩科。胡喬木數理化突出,被編入了理科。但他實在是於文史情有獨鍾,作文常被老師作為範文;寫的五言古詩,被老師擊節讚賞不止。他撰寫的文章和詩稿在校刊上發表。

這就不難理解,何以18歲的胡喬木成了清華園內的活躍人物。

季羨林在《懷念喬木》一文中回憶說:

 

我認識喬木是在清華大學,當時我不到二十歲,他小我一年,年紀更輕。我念外語系而他讀歷史系。當時他在從事反國民黨的地下活動。他創辦了一個工友子弟夜校,約我去上課。我確實也去上了課,就在那一座門外嵌著“清華學堂”的高大的樓房內。有一天夜裏,他摸黑坐在我的床頭上,勸我參加革命活動。我雖然痛惡國民黨,但是我覺悟低,又怕風險,所以,儘管他苦口婆心,反復勸說,我這一塊頑石愣是不點頭。我仿佛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光。最後,聽他歎了一口氣,離開了我的房間。早晨,在盥洗室中我們的臉盆裏,往往能發現革命的傳單,是手抄油印的。我們心裏都明白,這是從哪里來的。但是沒有一個人向學校去報告。從此相安無事,一直到一兩年後,喬木為了躲避國民黨的迫害,逃往南方。[10]季羨林:《季羨林文集》(第2卷),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07頁。

 

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抗日怒潮。胡喬木因親自參與並領導北平學生進行遊行示威,名字“胡鼎新”上了北平市警察局要抓捕的黑名單。當時清華大學校長是後來出任國民黨行政院長、總統府秘書長的翁文灝。這時他的思想還算開明,手裏拿著左派學生的名單,把他們一個個叫來談話。翁文灝叫來積極組織學生活動的胡喬木,對他說:清華園好比是一座大戲臺,生旦淨末醜,各種角色都可以登臺表演。要是大戲臺塌了,就誰也演不成戲了。你演的戲太危險了,會把戲臺搞塌的。作為校長,我希望你今後不要再參加類似的活動。但是翁文灝的話並沒有起作用。這樣他不得不中斷了在清華大學的學業,先是在1931年8月調到共青團北平市委擔任市委委員、宣傳部長,後來又離開北平,回家鄉鹽城隱蔽。從此季羨林也就和他中斷了聯繫,一直到解放後才恢復了聯繫。在季羨林去德國留學的時候,他已經去了延安。

季羨林1946年回國,三年後解放軍開進了北京城。就在這一年的春夏之交,季羨林忽然接到一封從中南海寄出的信,開頭就說:“你還記得當年在清華時一個叫胡鼎新的同學嗎?那就是我,今天的胡喬木。”他在信中告訴季羨林說,現在國家需要大量的研究東方問題、通東方語文的人才。他問季羨林是否同意把南京東方語專、中央大學邊政系一部分和邊疆學院合併到北大來。季羨林表示同意。後來有一段時間,東語系就成了北大最大的系,熱鬧非凡。

在這之後不久,胡喬木到季羨林住的翠花胡同來看他,一進門就說:“東語系馬堅教授寫的幾篇文章,毛先生很喜歡,請轉告馬教授。”他甚至知道,知識份子不習慣於說“毛主席”,所以用了“毛先生”這個詞。但是季羨林自己覺得是一個上不得臺盤的人,很怕見官。雖然他的兩個喬木朋友——胡喬木和喬冠華都沒有官架子,胡喬木的官越做越大,被譽為“黨內的才子”,雖然他沒有忘掉故人,待季羨林很夠老同學的意思,但季羨林仍然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季羨林與胡喬木是清華的同學,對於一般人來說,有胡喬木這樣掌權的同學,是很自豪的,而且會主動與他聯繫,這好像是人之常情,於今為烈。

然而季羨林對胡喬木往往懷著敬而遠之的心情。

有一次,胡喬木想約他一起去敦煌參觀。季羨林委婉地回絕了。他並不是不願意去參觀,他是很高興去敦煌的。但是,他一想到下麵對中央大員那種逢迎招待、曲盡恭謹之能事的情景,一想到那種高樓大廈、扈從如雲的盛況,他那種上不得臺盤的老毛病又發作了,於是他感到厭惡,感到膩味,感到不能忍受,眼不見為淨,所以覺得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為好。

季羨林絕不拜訪胡喬木,而是胡喬木要拜訪季羨林。季羨林一生不願意麻煩人,尤其不願意麻煩在高位的那些人。所以即使是胡喬木這樣的同學,為個人的事情,他從來是不願意找他辦的,不願意沾他的光。但是有一件事,卻迫使季羨林找了一次胡喬木。

那是1991年9月,季羨林在聊城參加了傅斯年學術研討會之後,隨代表們到臨清參觀名勝古跡。接待的是當時的副市長馬景瑞,在陪同參觀臨清古塔的時候,馬景瑞突發奇想:當時的臨清古塔維修爭取了很長時間沒有結果。這次如果由季羨林先生出來說說話,國家文物局能否破例撥款維修古塔呢?於是抱著試試的態度,把想法向季羨林提出來了。季羨林讓他們準備一點材料。10月,馬景瑞他們到北大送材料的時候,季羨林對他們說,他已經給胡喬木寫了信,內容是:我這次回故鄉臨清,當地黨政領導向我提出臨清舍利寶塔的修復事宜。我是一介書生,兩袖清風,心有餘而力不足,沒有辦法,只好請您幫忙了。馬景瑞感動地說:他為了家鄉的古跡,竟然破例求人了。最後,經胡喬木和國家文物局負責人的批准,到底使舍利寶塔的修復問題得到了圓滿的解決。1993年,國家文物局破例撥款40萬元,支持寶塔的修復。臨清市也撥款50萬元,籌集民間捐款30萬元,山東省文物局又撥款18萬元,解決了修繕的經費。[11]馬景瑞:《我所知道的季羨林先生》,山東省聊城市新聞出版局,2001年,第19頁。這樣的事情,如果是為個人,季羨林是決然不會向大人物開口的。而為了家鄉,他不得不破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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