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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傳 发布日期:2026/8/20 来源:國際日報 打印

7、西洋文學系的老師

 

清華大學當時開的課很多,幾乎應有盡有。從古希臘、羅馬的荷馬史詩、悲劇、喜劇、維吉爾等,經過中世紀文學、文藝復興時期的但丁等,一直到18世紀、19世紀的賽凡提斯、歌德等,直至近代文學,無不包羅在內。關於莎士比亞專門開課,英國浪漫詩人、歐洲文學史、歐洲文藝思想史、中西詩之比較、文藝心理學等,也都有專門課程講授。但是平心而論,課講得好的老師並不多。

那時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主任是王文顯。王文顯,生於英國,倫敦大學文學學士。他的英文是很好的,能直接用英文寫劇本,學生們沒怎麼聽他說過中國話。他是莎士比亞研究專家,寫過有關莎士比亞的講義,只是沒有出版。他隔一年開一次莎士比亞的課,在教莎士比亞戲劇的時候,每節課不管是念到哪一句,不管是結束沒結束他都合上課本就走人。他也寫過戲劇講義,講義恐怕用了十幾二十年,大概都沒怎麼改。講戲劇照例是進了教室以後,什麼招呼也不打就念講義,鈴一響就停下來,不管這句子斷了沒斷,停下來就走,也不跟學生們講話。那時候也沒有說是教授進來站起來,沒有這個習慣。王文顯的課每次都讓季羨林做筆記,每堂課下來季羨林的手累得又疼又酸,所以最怕上他的課。戲劇課結束的時候,王文顯強調非將他指定的戲本看完不行。王文顯給學生印象最深的是充當冰球裁判時的洋相,他腳踏溜冰鞋,但是在冰上的功夫明顯是不夠的,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神態讓學生們大笑不已。

教授裡邊的外籍人士居多,不管是哪一國人,上課都講英語,甚至教德語的老師也是多數用英語講課。只是在大一開始的時候,教了一段德語的課。任課的德語老師是楊丙辰,他當時任北京大學德語系主任,在清華大學是兼職教授。他的德語水準不錯,在德國留學多年,並且翻譯過德國的名著,如席勒的《強盜》就是他的譯作。他沒有教授架子,平易近人,常請學生吃飯。1932年中秋節前夕,楊丙辰約學生們到合作社南號喝咖啡,弄了一桌子月餅。吃完了,他又提議到燕京大學去玩,一行人載談載行到了燕園。看到燕園和蔚秀園林木深邃,庭院幽瓊,楊丙辰讚歎不止,說現代人提倡接近大自然,而中國古人早就知道接近自然了。但他教課,卻不負責任。教第一個字母a時,說a是丹田裡的一口氣,到教c、b、d,也都說是丹田裡的一口氣。學生們便竊竊私語,是不是丹田裡的一口氣我們不管,我們只想把音發準確。從此,“丹田裡的一口氣”幾乎成了他的代號。楊丙辰在生活上也很有趣。他同時在五所大學裡兼課,月工資可達上千銀圓。他在北京大學沙灘,有一處大房子,侍候他的人一大群。太太年輕貌美,天天晚上要去看戲。他推崇佛教的“四大皆空”,這種人生哲學用在教學上,則表現出遊戲人生的態度。甚至考試打分,他也不負責任。學生交上卷子,他連看也不看,就立刻把分數寫上。當時清華大學的計分方法採取等級制,分為五等:超、上、中、下、劣(用英文字母E、S、N、I、F表示)。學生管E叫“金齒耙”,管S叫“銀麻花”,N是“三節鞭”,I叫“當頭棒”,F則是“手槍”。季羨林有一個姓陳的同學,脾氣黏黏糊糊,交上卷子站著不走,楊丙辰以為他嫌分數低,立即把S改為E。跟這樣的老師學德語,基礎自然就脆弱了。

楊丙辰對季羨林還是厚愛有加的。在季羨林的眼裡他是一個十足的好人,雖然有時候上課大發議論,宇宙問題,天人問題,談鋒極健,生氣勃勃,但往往也能夠自圓其說。他講《浮士德》講得非常精彩。拜訪他的時候,他也談到各種學術上的問題,他勸學生們要多讀書,還替學生們介紹書,學生們覺得他熱情可感。拜訪他時談的晚了,就在他家吃飯。一次楊丙辰請客吃飯,季羨林發現巴金也在座,他感到這是個意外的收穫。他讀巴金的《死亡》時,就對他很留心了,覺得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作家。還有一次,季羨林和李長之拜訪楊丙辰,他給他們講了許多話,有很多獨到的見解。他還鼓勵季羨林,叫他不要放棄英文、德文,將來可以去留洋。

教大三德語的是德國人狄特爾·馮·石坦安。他是德國柏林大學哲學博士,在清華大學講授拉丁文。他講課比較認真,要求也嚴格,季羨林也得到過他的指導。

大四法語是德國人古斯塔夫·艾克教的,他是德國愛爾冷根大學哲學博士。來清華大學以前,在廈門大學工作過一段時間,其時魯迅也在那裡,魯迅寫的文章中還提到過他。他是季羨林的業師,也是他畢業論文的指導教師。這又是一位馬虎先生,對教書心不在焉,他的德語課只用英語講授。有一次學生們要求他用德語講授,他便哇啦哇啦講一通德語,速度快得如懸河瀉水,使學生們誰也反應不過來,他還問學生你們聽懂了什麼嗎?結果這位老師還是用英語教德語,學生們自然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來。

艾克不是沒有水準,他對藝術很有興趣,在德國主修藝術史,拿到了博士學位。他用德文寫過一部《中國的寶塔》的學術專著,在國外頗受好評。他還有一部專著是研究明代傢俱的,書中收集了很多有價值的圖表。他在清華大學任教,但是卻住在輔仁大學旁邊的一座王府銀安殿裡。他的工資非常高,又孤身一人,家裡雇了幾個聽差,還有廚師。侍候他的人不少,都住在殿前面的一個大院子裡。他對中國名畫極感興趣,收藏了不少名貴字畫。他坐擁書城,享受著王者之樂,尤其是他喜歡德國古典詩歌。這對季羨林產生了影響,季羨林的學士學位論文《現代才被發現了的天才——德意志詩人薛德林》就是在他的指導下寫出來的。這篇畢業論文是用英文寫成的,裡邊半是想像,半是學術探討,幻想力很強,受到艾克的一定影響。艾克自然也很喜歡這篇論文,給的成績是E。當時季羨林的經濟情況很不妙,寫了幾篇文章,拿了一點稿費挺高興的,還特意從德國訂購了一套薛德林豪華本的全集,雖然念了一些,但覺得是不甚了了的。這套書季羨林一直珍藏至今。

1933年暑假,季羨林回濟南度假。艾克到濟南旅遊,住在瀛洲旅館。季羨林請他到唐樓吃飯,陪他去圖書館,逛了大明湖。艾克對張公祠的戲臺大加讚賞,說自己要到靈岩寺去工作。第二天,季羨林買了四盒羅漢餅去瀛洲旅館送給他,結果他已經走了。

季羨林畢業前夕,艾克請他吃飯,飯後他送給季羨林一張阿波羅神的照片,季羨林非常高興。後來艾克成了家,娶了一位中國的女畫家,歲數比他小一半,年輕貌美。1946年季羨林回國,去看他們的時候,他們請季羨林吃烤肉。

華蘭德小姐也是德國人,但是她不教德語,而是教法語。她年紀很大,頭髮全白了。由於獨身,性情反常,專在課堂上罵人,並以此為樂。學生越學得好,她挑不出毛病來火氣就越大,學生挨駡就越厲害。結果學法語的學生讓她罵走了一半,只有季羨林、華羅庚等少數幾個不怕罵的留了下來,有一次上課竟然只有季羨林一個學生。後來學生們予以反抗,治了她一次,她反而屈服了,還請這些學生到自己家去吃飯,終於化干戈為玉帛。

季羨林這時還旁聽過俄語課。教員是一個白俄,中文名字叫陳作福,個子極高,一個中國人站在他身後,從前面看什麼都看不見。他既不會英文,也不會漢文,只好被迫用直接教學法,但是他的教學又不得法,學生們聽不懂,所以結果並不理想,季羨林只聽到講“請您說”,其餘則不甚了了。有一次,季羨林去旁聽他的課,他把32個字母念了兩遍,就寫出字來,讓學生念。他的字寫得很不清楚,弄得季羨林頭昏眼花。上了幾次課,只能大瞪其眼,卻沒有收穫,大概只學了一些生詞和若干句對話。季羨林旁聽的興趣也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放棄不聽了。他第一次學習俄語的過程就此結束。

畢蓮是一位美國女教授,美國斯坦福大學的英語碩士,教英語文字學。在大二第一學期的時候,她拿了一本丹麥語言學家論普通語言學的教材當教本,結果把本來不是很難懂的格林定律越講越糊塗,原來她對古典語言一竅不通。第二學期,換了課本,她第一堂課講喬叟的傑作《坎特伯雷故事集》時,大出風頭,高聲背誦了書中的第一段,讓學生們大驚失色。課接著上下去,學生們才發現她的本領也就是會背誦這一段。她不懂中古英文文法,學生們只得讀翻譯成近代英語的喬叟著作。

教歐洲文學史的翟孟生也是美國人,他用自己著的一部五六百頁的巨著當教材,一開始挺能嚇唬人,但學生們很快就發現,這部教材除了厚以外,沒有任何別的長處。裡面涉及到許多世界名著,有一個內容提要,但是卻不可靠。原來他對原著根本就不熟悉,連譯本都沒有讀幾本,只是抄了別人書中的一些內容,抄得又極不細心,錯誤百出。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成了當時清華大學的名教授,簡直可笑之至。

溫德是教大三法語的美國教授,也教過歐洲文藝復興文學。他的英文講得非常好,當時季羨林覺得像吳宓這樣高水準的中國教授,再讀十年書,也講不到這個水準。他看了不少書,但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有學術文章發表。他作為美國人,喜歡的卻是伊斯蘭教,覺得伊斯蘭教的天堂符合他的口味。遺憾的是,伊斯蘭教戒酒,而他卻總是喝得醉眼蒙矓,戴著裝反了鏡片的眼鏡,在清華園裡也算是一景了。他終身未娶,在中國去世,活了100歲,在中國起碼待了70年。

還有一位英國人吳可讀教授,教三年級的中世紀文學。他上課不拿課本,順口講,學生則順手記錄。他還講授現代小說,選了《尤利西斯》、《追憶逝水年華》以及伍爾芙和勞倫斯的各一部小說做教材,至於懂不懂,則只有天知道了。季羨林當時的感覺是迷迷糊糊,不知所云。他還經常缺課,學生們等半天,他也不到教室。他好歹敷衍了一學期,讓學生們很失望。而一旦學生到的少了,他就拿考試來嚇唬學生。有一次考試居然考法國作家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季羨林和同學們只得拼命看,看得頭暈眼痛,終於看完了,就大罵這位“老外”老師。

這些外國教授,除了個別的,大多是草包。他們都在本國大學畢業,但肯定在本國大學當不了教授,有的可以做大學助教,有的可以做中學老師,有的只配當小公務員之類,找不到太好的工作,但到中國後卻成為名教授。更為可笑的是,他們在中國並不老老實實地當教授,而是來這個神秘的國度獵奇。受好奇心驅使,有的人學了一臉假笑,擠鼻子弄眼,打躬作揖,能說上三句半中國話,便成為所謂的“中國通”回國了,居然還寫出大論中國的書,名也有了,財也有了,皆大歡喜。殊不知,這些人花錢雇中國人給他們翻譯古籍,但是書出版的時候,譯者的名字不見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名字。個別“傑出”者,還靠這本著作在本國大學當了漢學教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清華大學,這些非正常途徑出身的洋教授,講課都有點野狐談禪的味道。所以在規定的所有必修課中,洋教授教的課沒有一門讓學生們滿意。季羨林自己覺得四年下來,收效甚微,尤為可笑的是學了四年的德語,只能看書,卻不能聽和說,根本張不開口。

那個時候對老師的教學態度,學校沒有一個統一的要求,好像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概念,教師也不準備教學大綱和教案。教授在課堂上可以信口開河。談天氣,可以;罵人,可以;講掌故,可以;扯閒話,可以。老師願意怎麼講就怎麼講,願意講什麼就講什麼。天上地下,唯老師獨尊,誰也管不著老師。有的老師竟然能夠在課堂上睡過去,有的上一年課也不和學生說一句話。有的教授同時在八個大學兼課,必須制定出一個輪流請假表,才能解決上課的衝突。勤勤懇懇的老師不能說沒有,但是卻是少數。老師這樣對待學生,學生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所以師生之間不是互相利用,就是互相敵對。師生關係竟然變成這樣子的關係:老師為了混飯吃,學生為了拿文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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