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是我到石元公社插隊的第四個年頭。春節剛過，雁門山區一片肅殺。我正在這裡參加“學大寨，拓荒種茶，讓石元致富”的勞動。白天，踏著燒荒的灰燼揮鋤開墾;晚上，回到小土屋，伴著搖曳的煤油燈光，我便趕寫劇本。

這是公社交下來的任務，準備參加江油縣“農業學大寨”文藝調演。這時，“批判右傾翻案風”的火藥味已越來越濃，各種小道消息不脛而走。我不久前在縣上不顧禁令，悼念周總理，已被“打招呼”過。所以，雖然從內心對白智清在成都鬧市區春熙路貼大字報反張春橋的壯舉十分佩服，卻無法袒露。一想到正在受審查的父親和被壓制的弟妹，再想想前程，懦弱占了上風。還是要緊跟形勢，以階級鬥爭為綱。努力表現，盡可能降低“打招呼”的影響。

半個月後，一個名為《風雲哨兵》的獨幕話劇劇本出臺了，故事情節現在我已記不大清楚，大致是一個山區的氣象哨，階級敵人利用知青埋頭鑽業務來搞破壞。大隊書記是革命派，大隊長屬民主派，他們發生矛盾，然後衝突推向高潮。最後階級敵人被揭發，知青受到教育，民主派受到批判，革命派大獲全勝。

劇本送到公社革委會，意見不一致。陳書記和李主任都不贊成。塊頭大臉龐黑的陳書記，是全縣公社書記一級的幹部中資格老的。他對我十分同情，儘管我父親單位送我們下鄉的幹部給公社打過招呼，說我爸有問題，但當他從生產隊瞭解到我一年掙三千多工分三年從未倒找過，就一直比較欣賞我，連續三次縣知青代表會他都提名讓我參加。可是這次，他黑著臉一個勁地喝酒，看也不看我一眼。

王副書記和一幫子年輕幹部對劇本倒讚不絕口.這位王副書記，壩上來的，高中文化，當時只二十多歲，說是縣上哪個頭頭派來的。成天繃著個臉，像有好深沉似的。

像我這號出身的知青，他從不正眼瞄一眼。不過這次，他倒表現出前所未有過的熱情，令我覺得有點受寵若驚。

4月8日，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了《天安門廣場反革命政治事件》的報道，同時公佈了中共中央的兩個決議。

4月11日，公社黨委迅速決定，配合阶级斗争新形势，組織宣傳隊排演我编剧的《風雲哨兵》，同時以黨委的名義把劇本報送縣委宣傳部、縣文教局。

經過不到十天的倉促排練，大家對能否演好根本沒有信心。臨出發時，玉副書記作戰前動員，說:“你們不要怕，我們打的是政治仗，據我瞭解，其它公社的節目都是抓生產的，我們這個肯定能打響。”

4月21日，小溪壩，第三片區的選拔演出就在這裡進行。

文化館的黃老師我比較熟，他畢業於西南師範學院美術系。自打知青下鄉以來，他懷著極大的同情，爬山涉水，跑遍了江油的每一個公社，建立了一支以知青為主體的美術創作骨幹隊伍。後來恢復高考時，江油最先考入美術院校的，大都是這支骨幹隊伍中的知青。我自小喜歡畫畫，在他的指導和幫助下，也創作出一些作品，並參加了幾屆江油縣美展。

這次他來參加我們片區的節目評選並負責佈景和化妝。我扮演《風雲哨兵》中那位大隊長，黃老師邊往我鬢角上沾白粉邊說:“唔，這兩邊應弄成花白，說明這位大隊長還是為生產操了不少心的。你不要以為那些抓業務的幹部硬是好耍得很，沒事幹就想起辦法去阻攔革命，其實，他們還是很累的。”

在評選時，黃老師提出:《風雲哨兵》反映的內容和農業學大寨文藝調演的主題不符，許多同志都贊同他的觀點。但也有一些人認為這個劇本符合當前鬥爭大方向，應該選到縣上去。幾番爭論，相持不下，最後通知我們到縣上參加調演時再聽回音。

五一前夕，調演結束，文教局的老代通知我留下開總結會。他是川大中文系畢業的，當過右派。他覺得我搞的《風雲哨兵》從藝術性上講還是滿不錯的，由此我倆契入投機話題，由托爾斯泰、雨果、高爾基、巴烏斯托夫斯基……海闊天空，亂侃一氣。當時都覺得，文藝若再這樣下去，前景令人擔憂。

他指著主持總結會的那位剃平頭的壯漢，說那就是新提拔的縣委張副書記，現主管文教工作。縣上討論《風雲哨兵》時，他竭力投贊同票，現在他又指示把這個本子改編成川劇，讓縣川劇團上演。

不知怎麼的，聽到這話，我心裡湧起一股難言之隱，好像是自己見不得人的劣跡將要被公諸於世一般，恨不能地下有條縫能鑽進去。會後，我謝絕了朋友遊覽團山的邀請，迅速打點行裝，當天便返回石元。

此後，除了招工外，我對縣城都總是繞道而行，躲得遠遠的。因此，再也沒見到過老代，也不知道《風雲哨兵》劇本最後究竟如何了。但是，對那次調演，對陳書記、黃老師、代老師這些正直的人們，我是絕難忘懷的！

（文章選自網上，來源：知青檔案。提供：楊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