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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5/21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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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初,我就讀位於成都市中心的西北中學,今年建校一百周年了。抗戰時從北京遷川,原是一所回民中學,第一任校長是白崇禧。僅一巷之隔就是蓉城著名的明清建築風格的清真寺--南大寺。站在小西巷口,只見寺內銀杏參天,濃蔭蔽日,上邊棲有不少烏鴉窩。夏日,斜陽餘暉裡,學生們還在打排球,一大群一大群的烏鴉鼓著鍍金的羽翼掠過操場,落到樹梢,一陣哇拉哇拉的喧鬧,在暮色漸濃中歸於平靜。
烏鴉名聲不佳。不知始於何時,人們認定它與晦氣有關。譬如一人正要出門,聽到老鴰叫,立即擔心厄運臨頭,呸呸啐上兩口,甚至不惜彎腰撿片瓦礫什麼的,在罵聲中奮力擲去。推究個中緣由,恐怕除了其刮噪難聽的“烏鴉嘴”,顏色烏黑于喪凶相連外,還聯想到了它的食性。烏鴉不擇嘴,穀類、果實、昆蟲、鳥卵、雛鳥、小雞、甚至連腐爛屍體,俱為果腹之物。說起屍體,五十年代,農村生活艱難,嬰兒夭折多。孩子剛落氣,草席一裹,撂到村外僻靜處完事。一會兒烏鴉就來了,那死孩兒,天葬了。我小時候就在黃河大堤邊碰到過。
烏鴉偷嘴,瓜地裡的稻草人就是為對付烏鴉這壞毛病而設的,然而用處不大。瓜上啄了洞就流水,越長越爛。瓜地是一會兒也離不得人的,攆了東頭趕西頭,看瓜的總不適閑。
孩子們都會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北方農村娃娃也知道老鴰抓小雞的本領並不比老鷹遜色。母雞總愛帶小雞到碾盤邊覓食,碾盤一般多設在較開闊的地方,不適合烏鴉偷襲。起始,烏鴉先在枝頭商量一番,一隻飛上牆,挺著胸走來走去,紳士派頭,很惹眼。母雞咕咕咕叫著,目不轉睛盯住它,撲拉著翅膀示威。另一隻烏鴉則悄無聲息繞個圈兒落到碾子後,探頭一撲,準確地叼起一隻小雞奮力鼓翅飛去。忒賊。一天,我下晚學回家,村頭十幾個女人娃娃對著天空又喊又叫又攆,一隻老鴰嘴裡叼著只小雞低低地飛。興許是天黑,再加上負重,那老鴰昏頭昏腦只在人頭頂上亂轉,最後,“哇”地一聲,身影輕捷地融進暮色。那小雞落地,居然還有救。
中國的諺語、俚語、熟語,舉凡牽涉烏鴉之處,無不表達一種厭惡、嘲諷的心態。“烏鴉笑豬黑”包含了人們對烏鴉的雙重鄙夷。一是烏鴉本身就黑,二是它竟毫無自知之明。用到人身上,這挖苦的分量就很不輕。不過,凡事總有例外,古籍中也有出處“烏鴉反哺”,說的是年幼的烏鴉會銜食餵養年老的母鳥,知恩圖報,奉養終老,比喻人的孝道。雖不占主流,也是一說。
舅家門口有一棵鑽天楊,夏天有蔭,秋深葉子乾了並不匆匆落下,一陣風起,嘩啦嘩啦,仿佛一群缺牙的老婆婆,打著哈哈絮叨著一段俗傳。這樹上就有一個老鴰窩。一天,漢子娃娃們正端著碗吃晌午,那樹上的烏鴉頗不識趣,又叫又拉。惹得鄰居三燕怒起,於是飯也不吃了,擱下碗,回家拿出兩根繩子,在樹幹上輪流結上扣子往上攀。到了窩邊,他折了一根樹枝用力戳去,反復多次,那鴉窩終於鬆動了,掉了下來。真結實,從那麼高掉地下,竟沒摔散。幾個鳥蛋碎了,蛋黃流了一地。原以為鴉窩都是乾樹枝做成的,其實,才不呢。這個鴉窩以樹枝為主,還有乾草、羽毛、爛布條、鐵絲、甚至還有一個幾兩重的鐵抓釘。三燕下得樹來,抱起鴉窩笑嘻嘻地說:“夠做兩頓飯了。”兩隻烏鴉在樹枝上飛來跳去,罵了一個後晌,第二天清靜了。
小時候學過一篇課文。一隻烏鴉口渴了,它找到一個瓶子,裡邊只有淺淺的水,喙夠不著。於是,它叼來一些石子丟進去,水位慢慢升起來,它終於喝著了。我相信烏鴉有這種智商,當然也相信這篇文章是從西方翻譯過來編進中國的小學課本的。
十不里同音,百里不同俗。日本雖是與中國一衣帶水的近鄰,兩國文化交融發展,從隋唐到當代,互為老師。可是對烏鴉的態度卻大相徑庭,中國人眼中的凶兆,被他們視為吉祥鳥。從福岡到北海道,日本全境都能看到烏鴉在飛。即便在東京銀座大街,上野公園櫻花大道上都能聽到烏鴉沙啞地哇哇,甚至鼓翅的呼呼聲。其時童心喚醒,專門在一座闕頂上為烏鴉拍了一張照片。烏鴉有時也是景物中的重要點綴,試想“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昏鴉冷漠,流水有聲,這一靜一動結合得極有清冷寂寥的秋景意象。若少了昏鴉,元代詞人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就少了許多審美情趣。同樣,“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中的寒鴉也不可或缺。
其實,烏鴉和麻雀一樣,對人類來說,有益,某些地方又有害,總的來說,功大於過。客觀地看,烏鴉是生物鏈中的一環,是大自然平衡不可或缺的物種。
五十年代北方有一景。秋耕時,戴著草帽的農夫吆喝著兩頭牛犁地,幾個往返後,成群的烏鴉不邀自到。農夫到東,它們飛到西,來來回回像是捉迷藏。這情景我見過多次。當時不懂,後來人大了,無師自通,這是烏鴉在翻過的土裡覓食,幫助農民消滅那些準備過冬的害蟲哩。
前些年,西北中學搬遷了,清真寺好不容易逃過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可沒擋住天府廣場的擴建,清代建築拆無遺漏,原有的樹木倒保留下來了,枝葉也依然蓊鬱。可是城市裡烏鴉已不見近五十年了。樹上的鴉巢早已飄零四散,連痕跡也不曾留下。我曾想,站在生物鏈頂端,人類的好惡意念或許都能決定一種生物的興衰。否則怎麼解釋銀座就那麼多烏鴉,而長安街就難覓其蹤跡?
一九七三年,第一次上峨眉山,到了洗象池。看見烏鴉在山谷裡飛翔,聽見哇哇的叫聲竟很親切,很有一種老朋友相聚的感覺,久違了。九十年代初,又到新疆,汽車行駛在北疆,兩邊是一望無垠的戈壁灘,駱駝草。天空有烏鴉在飛,路兩旁的電杆也時有老鴰歇腳,個頭比內地的大很多。此時方豁然醒悟,原來烏鴉擇高枝而棲,舉家喬遷了呀。不知它們念不念故土?
但願只是喬遷,且還有地方以資喬遷。
【作者簡介】徐鴻裕,男,成都66屆高中畢業。68年投親靠友到黃河邊舅舅家當知青,後回城做臨時工。78年恢復高考,就讀四川師範大學中文系。任中學教師、成都雙流區文化館副館長、政協副秘書長、常委。留職停薪,受聘高校任《現代漢語修辭學》教師多年。現退休。
古道西風瘦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