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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5/21
来源:國際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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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把自己10年的知青生涯比作一條長河,那麼1973年我從新洲墾殖場調到茅山頭墾殖場,正好5年,船行中段,平緩寬闊。10年文革,10年知青,上帝按部就班地將我們這堆石子傾倒在這10年的歷史縫隙中。前5年,從懵懂無知的少年長成渾身是勁的青年,腦子長沒長,不得而知,因為看不出來。來茅山頭時21歲,我姑且稱這後5年為我的青年知青年代。
茅山頭該是都市裡的村莊,一個被城市包圍的農村。先說領導吧,因為分場和後來的菜科所的領導站在明面,況且我們又有議論領導的傳統。分場李啟坤書記我不太熟悉,只是覺得他為人和善。他父親去世時,各排派力氣大的去幫忙,名曰“八仙”,我也是“八仙”之一。起棺前李書記按風俗向“八仙”跪拜,當時嚇我一跳。後來我想,儘管當時在那個政治統領一切的年代,其實還是很多人仍然按傳統意識為人行事的。後來很多人說李書記人好,我想與之不無關係。
菜科所劉火生所長是位有傳奇色彩的人,省市勞模。那老套的、因衣著破舊工作人員不讓進門開會的傳說不知真假。幹活那是叫真幹,特點是不停不歇,下班時間到了還喜歡拖,口頭禪是“克服一下”。我聽排裡老茅山知青說,有次抬石頭,他的手被石頭壓住了,痛得叫,而大家笑言:“克服一下,克服一下!”我多次目睹他和我們談心時,一腳前出呈弓步,兩手平伸作開門狀,口中親切地說:“党的大門對你們隨時是敞開的!”真真令人忍俊不禁。大家從心裡敬重他,只因為他“真”。
來到三分場一隊,很快熟悉了環境。隊長張水龍,吃得做得,敢怒敢罵,與之相處甚好。因我也是能吃能做也肯做的主,只是怒駡到老都沒學會。水龍兄拿手活兒是上鍬,一擔土,兩塊,一百四五十斤是有的。我也擅長此活,但還是佩服不已。早幾年聞他已逝,不禁唏噓。
茅山頭還有個編制叫青年排長,來之前的墾殖場沒有這位子。王凱洪當時是青年排長,他是老高中生,聰明,物理學得好,也很有思想。後來我們十分要好,最後還成了師專校友。
有件事我記憶深刻:一次我和他上街拖糞,記得那天天色很晚了,在鐵橋頭某巷子裡一間公廁旁,我們正忙著,攪動著的臭氣彌漫在小巷深處。那天氣壓特別低,以致臭氣逼人,幾乎睜不開眼。一老太婆可能實在受不了,對我們罵罵咧咧。王凱洪突然發作,指著那老太婆怒斥,大概是罵她資本家臭老婆之類的話。那老太婆一下搞懵了,嘴裡嘟嘟囔囔躲進了屋。昏黃的路燈下臭氣彌散著,只剩下這位整整讀完十二年書的老高三,無名、憤懣、不甘的呐喊久久不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許多……
和排裡的兄弟姐妹們平時相處感覺十分和睦。我現在還能叫出一大串名字來:郭華榮、肖遠國、張潯陽、章裕華、趙江林等等。女同胞好多記不得了,可能是平時交流少的原因。但有一個叫封建英的記得,幹活很出力,性格直爽,不知何故想不開,竟從黃梅輪渡上強行開門跳了長江,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草草結束了。在墾殖場建設中還有人受傷,開拖拉機的陳建楠肝部就曾被拖拉機手柄撞了。慶幸的是經過醫生七補八補,補好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個時代沒熬過來的人真的是遺憾,誰能料到今天有這樣的日子呢?
其實我來茅山頭前,可以說已經完成了知識青年再教育。貧下中農能幹的我都能幹,都會幹。當時把我扔在中國任何農村,我相信我都能活命。更何況從一個純粹的農民群體來到一個知青群體,這裡的勞動強度不及以前墾殖場的一半,時間也少了三分之一,因此我有了較充裕的時間和精力去學習,去追求自己心中的目標和生命的意義。
我來茅山頭時已經開始學習英語。為什麼學?一是有伴,幾個市里的同學都在學;其次認識到英語是一門工具,將來會用得著。壓根沒想到後來恢復高考,成了個人生極其重要的敲門磚。可學英語費時費力,有時就將單詞本帶到場裡,有空就記上幾個。一來二去,場裡有人知道我在學英語。當時子弟學校缺老師,有意讓我去試試。
記得學校有兩個英語教師,一個女老師姓陳,年齡較大;還有一個姓葉,是個印尼華僑,年輕,長身玉立,皮膚很白,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我給他看了我的作業,我用的是北京外貿學院編的教材,當時是市面上唯一能買得到的英語教材,裡面大都是《北京週報》的內容。他看了可能也麻了頭,那些政治術語就是中文他也未必理解。但這兩位老師都認可我當時那點可憐的英語水準,可是依然未能進得學校,原因是不言而喻的。
那段時間心情格外煩躁,以致還犯了一回渾。那次是在總廠下面河段清理河泥,天氣很冷,我幹活不惜力,只穿了條背心。排裡一個叫“裁縫”的坐在邊上說我風涼話,積極呀什麼的,我也懶得理他,可後來竟然用泥巴扔我。平時我在排裡言語不多,再加上有的人講究哥們人多,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那一刻心裡那個火啊,終於我把鍬一扔,疾步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前胸,只一提一壓將他摁倒地上,踩了幾腳。在新洲我練過舉重,100斤的杠鈴左右臂單舉可以舉幾十把,這次發了威。後來他哭了,我心裡又老大不忍。好在知青在一起也不記仇,不幾日又和好如初。有時我想,怎麼會打架呢?還是年輕。打架還真的是知青的必修課,前五年也打過,不說也罷。
死了當老師的心,卻惹犯了我的莊稼火。體面的事沒有份,難不成還不讓我學種菜?於是一頭扎進農業知識的學習中。植物保護方面功夫下得深些,經常早上三四點鐘跑到地裡觀察昆蟲習性。植物病理學、昆蟲學的書常看常新。這時菜科所已成立了。後來場裡辦“五七”農業大學,還鬼使神差地被聘為兼職教師,並編寫了一本植物保護教材。經過江西大學教授們審核,沒有什麼問題。有次在南昌開研討會,我居然在100多人的會議上滔滔不絕講了一個多小時,出了回風頭。要知道離開了具體內容我是半句話都說不出的。在我快要離開茅山頭的時候,還參加了江西省《蔬菜志》的編寫工作。在學習農技的過程中認識了李維新,當時可以說是志同道合,後來我們成了一輩子常來常往的摯友。
人一輩子只有一段全神貫注做某件事的時光,這段時光我拋在了這裡!
上世紀70年代是個風雲變幻的時代,我亦不免身在其中。國家命運、個人前途,無時無刻困擾著我,如影隨形。和幾個要好的市里同學還成立了一個馬列主義學習小組,當時如果被人知道,牢獄之災是一定的。我上下班要經過三馬路,那裡有家廢品收購站,裡面有不少舊書,馬列的特別多,我在那裡買了不少,大家分讀。那時真的是捧著大部頭生吞活剝胡亂啃,真理沒找到,但還是長了知識,養成了讀書習慣,也不怕大部頭了。像這樣的小組全國一定不少,以致80年代思想解放運動如火如荼。其實當時我們不過是幾個文青,看的說的以文學作品居多,如《九三年》《約翰·克里斯多夫》《奧勃洛摩夫》《復活》《邦斯舅舅》《唐璜》等。退休後想重讀一遍,卻讀不進了。可以說這時我的人格、價值觀業已基本形成。
1976年是我們這代人難以忘懷的一年。一月八日,周總理去世;三月八日,吉林隕石雨;七月六日,朱德去世;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九月九日下午四時,我正在地裡打藥,高音喇叭裡傳來沉重的哀樂……我默默地放下藥桶,坐在地頭,連抽了兩支煙。沒有悲傷,沒有欣喜,只感覺身體裡流動的氣息似乎停滯了。歷史終於在這一刻,投下了一個巨大的標點!十月六日,粉碎“四人幫”,70年代提前三年結束了。
這之後我更加拼命地積極工作、努力學習。這之前我的等待是無期的,等的日子是加法,而現在的等是減法。果不其然,1977年高考恢復了,沒敢報考。後看到77屆也有“黑五類”出身的被錄取,78年趕忙報考,一考即中。雖然錄取有段一波三折的折磨,但終是個人命運隨著國運走,勢不可擋。
1978年12月,我離開了我成長的搖籃——茅山頭。
(文章照片均選自網上,來源:今日頭條)